像是無法擺脫的惡習,今天她再度穿著深藍色外出。
而且變本加厲地上衣、褲子、以及薄外套都是深不可測的墨藍色。
在夏天心情好的時候,它被稱做海軍藍,然而多半時候,她懷疑自己是否只是穿上寂寞與憂鬱。

防衛心以及戀物癖極深的關係,每天出門前她會先盤算當天下雨的機率,
決定要穿運動鞋或是其他較為時尚的鞋子。
然而不管有沒有下雨,她的擔心總是勝過一切,所以她總是穿著休閒的一派隨興。
這麼做有另一個好處,就是可以掩人耳目,減少男人掃視她的機會。
她打從內心厭惡那些噁心的眼神,而最近她懷疑自己是否討厭所有男人。

今天她穿了一雙中性的白色平底靴,她感到很安全。
如果下雨了,腳不會弄溼,褲管也不會。
而且她也不需要因為鞋子有跟而提心吊膽地走路,因而無法專心過一整天。

她相信合身褲塞進中長靴是最適合她的打扮,就像魚一定要在水裡游一樣。
雖然她的面孔長得似乎應該穿得像甜美的女孩,然而她其實是個無法接受蕾絲胸罩的矛盾女人。
可能她只是反骨,先別妄下什麼定論。

或許是動物的天性使然,她很本能地會在居住的城市裡找尋秘密基地,
或說除了住所以外可以放鬆的地方。
通常這類地方會以café的形式存在,
因為可以同時滿足吃、喝、聽覺、觸覺、和寫作以及休息的需要,
當然也滿足了存在的需要。

有時她喜歡邀朋友一起在那兒聊天,但更多時候她選擇獨自度過。
她是一頭感覺的動物,需要擷取各種感受,才能活下去。
但她和人群在一起時,必須在精神上抽離才感受得到那些。
為了不分心或是讓人感覺她在敷衍,她乾脆時常自己一個人做每一件事。

對於以往教授用You seem to be very personal. 來形容她,
她感到驚訝,因為沒有人這麼直接地說過,但隨即她接受了這項事實。
果然西方人比較直來直往。Yeah, I’m very personal. 她在內心重複著這句話。

白色的這雙皮靴有著黑色橫紋的膠底,所以不像木頭底一樣會「叩!叩!叩!」地敲著路面,
彷彿這世界和她有深仇大恨。
今天她沒有去平常喜歡的義大利咖啡館,
而是走向書店橫生的查令十字路。
這條路往南會經過中國城、劇院區,
最後會經過英國國家藝廊和倫敦的精神中心–特拉法加廣場然後通到泰晤士河岸。
從家裡出發的時候,她還在猶豫不決要如何安排今天,
在公車和地鐵上反覆思索之後,決定了,去逛書店。
然後去國家藝廊。

剛讀完海蓮‧漢芙寫的《查令十字路84號》,
免不了要去感受一下漢芙女士和Marks & Co.書店老闆當年魚雁往返的精隨。
雖然書店已不復存在,但感覺是無法消滅的,她擅長感受這些。

今天有一些涼,沒有下雨,因為下雨的話,會令人太悲傷。
他的離去是一個難以克服的事件,雖然他仍活著,只是在另一個國度,
不過同時,他即將結婚的訊息成為他腦中不斷襲擊的電波。
這陣子還害她的寫作事業一度停擺。
前些時候他無預警的造訪更差點要了她的命。

她沿著查令十字路最北的建築一路往南行進,
一路上用著她白皙的指頭撫摸每一幢房屋。
酒吧、鞋店、三明治吧、藥妝店、唱片行、書店、聖馬丁藝術學院、
劇院、餐廳、書店、連鎖書店、二手書店、書店、書店、
漫畫及犯罪小說店、雜貨店、港式茶餐廳、鐘錶店、劇院售票亭、
日本料理店、鐵欄杆、國家肖像藝廊,
一直到國家藝廊的東側牆面。

指尖滑過太多不同的表面,她感到粗粗麻麻的。
伸起手,她瞧了瞧不太舒服的手心,有點紅紅的,
但此刻心中被巨浪般湧入的觸覺經驗所填滿。
她正在思考,該是振作起來提筆工作的時候了,
雖然這好多年來的痛苦讓她一直無法自由,但書寫的過程往往會令她好過一些。

挑出包包裡的相機,她把鏡頭轉向自己,拍了一張自己憂鬱的臉。
第二張是微笑的臉,搭配悲傷的雙眼。後來她開始拍著天空的畫面。
她想起中學時的美術老師告訴她的話,去觀察每天的天空,
畫下每一朵不同的雲,學習塞尚的修行精神。

每當心血來潮或突然一陣愉悅之情飄過,
她的嘴唇總是無法理解地會說出一句德語:「Guten Tag!」
這和法文的Bonjour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看了看天空一會兒之後,她不知道是對天空,還是對自己,還是對全世界說出了這句話。
她時常這樣,有點自得其樂,而且從小就有這種自言自語的傾向,
當然小時候還沒學過德語,那時候她會對著空氣說:「嘻嘻!」或是「你好!」。

她站在國家藝廊前面,一邊望著天空,從遠處看起來,像在等什麼人似的。
有一位頭戴粗呢毛帽的先生經過,問了她時間,
她看了看手腕上因為天空的反射有些發亮的手錶,回答:「四點五十分,先生」。
隨後換來那位紳士的道謝以及微笑。

她想吹風,移步到特拉法加廣場的階梯上。
遠方有一名婦人穿著土黃色的外套,牽著兩個孩子,一男一女,在噴泉旁邊嬉戲,
孩子追著灰色的鴿群。
她望了望廣場中央的尖碑以及它所指向的天空,笑了一笑,嘆了一口氣。

這時候國家藝廊的西翼有一名頭髮紅得發亮的女子朝這兒走過來,雙手插在口袋,她大概感覺冷吧。
然而後來她意識到指針剛指向四點五十二分。

沒錯,你已經知道她會死了。她被紅髮女子用槍射殺。

是的,她的故事,就是我的故事。
她的肉體得到了她最渴望的釋放,以最痛苦的形式。
好吧,我們改回說「我」好了。別再她呀她的,有點逃避的嫌疑。

我死了。
我突然難過了起來,因為發現自己有許多事沒有完成。
不過,或許我該高興,因為我沒有完成它們的義務了。
然而有些事物或許也失去完成或不完成的意義了,因為那個血肉之軀已不復存在。
那我的靈魂呢?該往哪裡去?
你期待我做什麼嗎?告訴你死後的世界?
嗯,這可能必須你往後自己體會。

我在案發之後,久久不能離開現場。
除了震驚之外,還有許多各種情緒浮現。
我在特拉法加廣場待了幾天幾夜,我搞不太清楚;
看著自己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被濃稠的血液圍繞,
如鏡面光滑的血映著倫敦的天空,我再也沒有愉悅的心情望著地面上血紅的天空說Guten Tag,
這聲槍響永遠改變了我的世界。

人死後有些事不會變,就像寫作是死後仍然可以進行的,
不然你以為為什麼你會正在讀我的故事。
噢……我必須樂觀點,才能在死後的世界繼續活著啊!

就算我真的已經死了,
經過無數的掙扎與躁鬱之後,今天早上當太陽昇起時,我終於又笑了。
Guten Tag!The Sun is still the Sun. The sky is still the sky.
However, every day is a new day.

我繼續走向我該去的地方,沒有任何害怕。
畢竟我已經經歷過人類內心最深的恐懼–死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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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ke08051

談個戀愛不能治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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